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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遥远的清平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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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(3)节
    (3)

    清明节的时候我病倒了,腰腿疼得厉害。那时只以为是坐骨神经疼,或是腰肌劳损,没想到会发展到现在这么严重。陕北的清明前后爱刮风,天都是黄的。太陽白蒙蒙的。窑洞的窗纸被风沙打得ldquo;唰啦啦rdquo;响。我一个人躺在土炕上hellip;hellip;那天,队长端来了一碗白馍hellip;hellip;

    陕北的风俗,清明节家家都蒸白馍,再穷也要蒸几个。白馍被染得红红绿绿的,老乡管那叫ldquo;ichuirdquo;。开始我们不知道是哪两个字,也不知道什么意 思,跟着叫ldquo;紫锤rdquo;。后来才知道,是叫ldquo;子推rdquo;,是为纪念春秋时期一个叫介子推的人的。破老汉说,那是个刚强的人,宁可被人烧死在山里,也不出去做官。我 没有考证过,也不知史学家们对此作何评价。反正吃一顿白馍,清平湾的老老少少都很高兴。尤其是孩子们,头好几天就喊着要吃子推馍馍了。春秋距今两千多年 了,陕北的文化很古老,就像黄河。譬如,陕北话中有好些很文的字眼:ldquo;喊rdquo;不说ldquo;喊rdquo;,要说ldquo;呐喊rdquo;;香菜,叫芫菜;ldquo;骗人rdquo;也不说ldquo;骗人rdquo;,叫作ldquo;玄 谎rdquo;hellip;hellip;连最没文化的老婆儿也会用ldquo;酝酿rdquo;这词儿。开社员会时,黑压压坐了一窑人,小油灯冒着黑烟,四下里闪着烟袋锅的红光。支书念完了文件,喊一声: ldquo;不敢睡!大家讨论个一下!rdquo;人群中于是息了鼾声,不紧不慢地应着:ldquo;酝酿酝酿了再hellip;hellip;rdquo;这ldquo;酝酿rdquo;二字使人想到那儿确是革命圣地,老乡们还记得当年的好 作风。可在我们插队的那些年里,ldquo;酝酿rdquo;不过是一种习惯了的口头语罢了。乡亲们说ldquo;酝酿rdquo;的时候,心里也明白;球是不顶!可支书让发言,大伙总得有个说 的;支书也是难,其实那些政策条文早已经定了。最后,支书再喊一声:ldquo;同意啊不?rdquo;大伙回答:ldquo;同意mdash;mdash;rdquo;然后回窑睡觉。

    北方的黄牛一般分为蒙古牛和华北牛。华北牛中要数秦川牛和南陽牛最好,个儿大,肩峰很高,劲儿足。华北牛和蒙古牛杂交的牛更漂亮,犄角向前弯去,顶架也厉害,而且皮实、好养。对北方的黄牛,我多少懂一点。这么说吧:现在要是有谁想买牛,我担保能给他挑头好的。看体形,看牙口,看精神 儿,这谁都知道;光凭这些也许能挑到一头不坏的,可未必能挑到一头真正的好牛。关键是得看脾气,拿根鞭子,一甩,ldquo;嗖rdquo;的一声,好牛就会瞪圆了眼睛,左蹦 右跳。这样的牛干起活来下死劲,走得欢。疲牛呢?听见鞭子响准是把腰往下一塌,闭一下眼睛。忍了。这样的牛,别要。我插队的时候喂过两年牛,那是在陕北的 一个小山村儿mdash;mdash;清平湾。

    我们那个地方虽然也还算是黄土高原,却只有黄土,见不到真正的平坦的塬地了。由于洪水年年吞噬,塬地总在塌方,顺着沟、渠、小河,流进了黄河。从洛 川再往北,全是一座座黄的山峁或一道道黄的山梁,绵延不断。树很少,少到哪座山上有几棵什么树,老乡们都记得清清楚楚;只有打新窖或是做棺木的时候,才放 倒一、两棵。碗口粗的柏树就稀罕得不得了。要是谁能做上一口薄柏木板的棺材,大伙儿就都佩服,方圆几十里内都会传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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