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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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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9 页
    吕季荦说:“我到上海后,也没怎么和他们联系,不过可以去学校看一下。阿苑,要不要一起去?要是不喜欢去学校,那就去颐和园,中山公园,紫禁城。天坛的回音壁最有意思,你贴在上头,可以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。”

    苑因不解地说:“我不用贴在什么上头,也可以听见自己说话的声音。为什么一定要贴在那什么墙壁上头?”

    吕季荦哈哈一声笑出来,说:“阿苑,你说话真有意思。我跟你三言两语也说不清,到了那里你一试就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苑因把笑脸一收,说声不去,转头看着窗外。是谁一直说自己讲闲话老有意思?这么一想,不由得沉思起来。吕季荦不知道哪一句话说错了,惹得她不高兴,不敢再说了。

    其实苑因这次受伤,也不是一点好处没有,伤好之后,精神也好了,脸上也有光彩了,不时还要说几句笑话。比起刚认识时的沉默寡言、闷闷不乐,和后来的神思恍惚、忧伤哀愁来,倒似换了一个人。李丽华曾说,也许这样也好,把心结解开,就可以忘记过去的不愉快了。他也希望是这样,总不能看着一个少女生生被过去埋葬吧。李丽华说要拿出点耐心来,别被她的冷淡疏远赶跑。想想也是,她对旧人这样长情,要是能赢得她的芳心,那就是一生一世的了。

    车过徐州,吕季荦对苑因说起刘项争霸的故事来,苑因说这个她知道,霸王别姬嘛,她看过这个戏,说:“虞姬为了不拖累霸王,自刎而死,很了不起啊。过了这么多年,大家说起她来都是说她好,可见有时死了倒比活着强。再说,她不自刎,到最后也活不了的。霸王都活不了,何况是她。”她只是就事论事,并没有想到其它,倒是吕季荦不敢多说,忙说:“我再讲刘备三让徐州的故事吧。”

    一路上讲讲说说,消磨时间。一整天修女们都依旧坐得笔直,苑因却有些吃不住了。在外人面前不好上床躺着,按按皮鞋里的脚,偷偷从鞋里脱出来,转转脚腕,要再放进去,就有点难了。吕季荦知道她是有点浮肿了,说你这是坐得太久,血脉不通,你要是跟我一样每到一个站都下去走走,就不会这样了。苑因说我要是下去了,到时火车开了上不来怎么办?吕季荦说:“我不是每次都上来了?”苑因说:“你跑得比我快呀。”吕季荦就笑。

    修女们也笑,看到了时间,低下头来祷告。苑因马上不再嬉笑,硬穿上鞋,双手合在胸前,闭起眼睛也跟着她们一起祷告。吕季荦看着那张晶莹的小脸,心里一抽一抽地痛。到了晚上,灯光暗后,吕季荦到两节车厢的连接处去,好让修女们上床安歇,过了一阵才回到自己的铺位上去睡觉。睡到半夜醒来,像是听见有人在低泣,寻声辨去,不是苑因又是谁?他不敢动弹,生怕惊扰了她,等她止住了哭声才忍不住轻轻唤她:“阿苑。”

    苑因一惊,低声问道:“吕先生,怎么你没睡?”吕季荦说:“阿苑,怎么又伤心了?”苑因说:“我想我阿爹和姆妈,还有阿姊了。”吕季荦松口气,想只要不是她的那个棠哥哥就好,安慰道:“第一次出远门,难免的。我也想我的父母兄长,我离开家乡,有好些年了。”两人又不再说话,苑因看见修女白帽子在黑夜里发出微微荧光,让她安心不少,闭上眼睛又睡去了。

    第二天两人都不谈昨夜的事,再次停靠时,苑因也敢下车走动走动了。吕季荦买了站台上的烧鸡请修女们吃,苑因先是不吃,后来闻着香,稍稍尝了点,确实比吃车上的饭菜好吃。再看车上的乘客,一个个都抓着烧鸡在啃。吕季荦说:“这里的烧鸡有名,我有一次回北平,对面是一个沧州人,在上海做生意的,到了这里,买了二十只烧鸡,用油纸包了,装了一柳条箱子。我问他买这么多做什么,他说回家去给左邻右舍一分,他还能赚点。”

    苑因咯咯地笑,说:“我当他是送给邻居尝鲜的,原来还是做生意。那得是在冬天吧,在夏天岂不是要捂坏了?”吕季荦说:“这里离沧州不远了,带上些不会坏。沧州出了很多会拳脚的人,陆军上将张之江便是沧州人,他出任中央国术馆馆长,听说很厉害。”苑因笑说:“有平江不肖生厉害吗?你看过他的书吗?”

    吕季荦说:“平江不肖生的书讲剑仙修道,仙魔斗法。什么御剑飞行,千里之外飞剑杀人,奇幻诡谲,胡编乱造,与现实脱节,不是什么好书。目前的文艺作品,是要唤醒民众对社会的觉醒,反压迫反封建。鲁迅先生说:翻开历史一查,这历史没有年代,只见歪歪斜斜每页上都写着仁义道德,字缝里都是写着吃人二字。”他还待说下去,苑因大怒,打断他说:“吕先生,平江不肖生是个什么样的人,你见也没见过,怎么能这样说人家?向大哥吃人?哼。我要和嬷嬷们做祷告了,你请让一让。”气冲冲闭上眼睛,合掌念道:“天上的主啊……”吕季荦莫名其妙,不明白又哪里说错了。

    往后一路,苑因都不再和他说话,吕季荦想来想去,怕是“吃人”二字让她误会了,忙解释说:“我不是说平江不肖生吃人,而是说他的作品对这个吃人的社会没有什么益处。”苑因一听,就说:“天上的主啊。”把吕季荦弄得哭笑不得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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