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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二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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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 8 页
    “苑小姐,又见面了。”陈蹇生先开口招呼。他都奇怪自己怎么会没有认出她来,还有哪一个女子会有这样的容颜?天真和娇媚同时出现在一张脸上,那是他当初就惊讶过的。他只见过她三次,一次还是在黑暗中。但就算是在黑暗中,他都能看见从她大理石般的脸上发出的玉石一样的光。即使她当时只是个小女孩,已经有了迫人的容光,何况是如今。

    苑因慢慢从地上站起来,抬脸问他说:“听说后来你们一直在找我?”

    陈蹇生不答。找她?有过这样的事吗?也许吧。找她做什么?罗先生罗太太,还有罗白萍当时是一迭声地叫他去把这个害人精找到,却没说找到了要做什么。他花了好些工夫找,她却突然消失了。这样一个无亲无靠的小女孩,找她做什么?他觉得妻子娘家的人有点失控了,只想找个人出气,其实罗白棠的死,岂能全部怪她?但他却不好劝说,只是尽全力去找。哥老会的势力在上海并不大,也正因为如此,找起来就加倍地难。直到罗白棠下了葬,家里催他和妻子回广州待产,他才放下这件事。做事这样虎头蛇尾,在他还真是少有的。

    罗白萍在这件事后,精神一直不大好,孩子生下后,把孩子看得紧紧的,生怕有什么意外。休养一段时间后,随他返沪,回到熟悉的地方,才有了些笑模样。他白天忙公务,晚上回家还要哄太太高兴,陪小儿子玩耍,实在有些疲倦了。上海街上花红柳绿的妖娆女人打他眼前经过,看得他有些心痒。男人一有什么不遂心的事,不都是娶房姨太太安慰一下自己吗?这个银幕上的罗敷,这么娇俏可人,做姨太太一定讨人喜欢。

    罗敷。苑小姐。罗白棠虽然死了,到底她曾是他的女人。罗白棠是他妻弟,她就是他的弟妹。为什么偏偏是这么一种关系?想到这里,有一丝恨意涌了上来。

    苑因又说:“陈先生,求你一事?”

    陈蹇生冷冰冰地说:“什么事?”

    苑因说:“带我去见罗先生罗太太。”

    陈蹇生再次惊讶了。这个小女子时时语出惊人,说些别人想不到的话。罗先生和太太,见了害死儿子的女人,能有什么好话说得出来?她去见他们,不是自讨苦吃?再说,都过去两年了,有什么好见的。冷笑一声道:“当初找你,你躲起来不见人,现在倒要见了?是不是以为过了两年,他们会放过你?就算他们放过了你,我太太也不会放过你。”我也不会放过你。当初的罗白萍是一个妩媚多情,温柔体贴的女人。上海女人的那一种娇糯软嗲,正是他喜欢她的地方,如今却脆弱神经质,把儿子看得比他重,她冷落他,已经有好一阵了。这一切,不也是这个苑小姐引起的吗?“好,我带你去。”

    苑因抚一抚旗袍上的绉纹,月白的衣料上全是灰尘,这一抚,更是抚出一片污渍,手上也全是灰。苑因看一看满身满手的灰,说:“我这个样子,怎么能去见两位老人?你等一下,我换件衣裳。”离开客厅,往卧室走去,过了一会儿出来,换了件玉色的圆摆短袄,禳着淡青色的韭菜边,下面是一条蓼叶蓝的长裙。这一换装,苑小姐的少女样子重现,罗敷的清丽隐匿无踪。洗过脸后,整个人干净得像一朵白色的玉簪花。

    陈蹇生趁她换衣裳的时候,打电话要了辆黑牌汽车,估计这时该到了,见她出来,便说:“走吧。”苑因点点头,跟着他出去,锁上门。

    祥生公司的车已经停在了楼下,陈蹇生打开车门请她先坐进去,自己坐在她身边,对司机说:“马斯南路。”

    两人各靠一边车门坐着,都不说话。过了一歇,还是苑因开口道:“陈太太生了个少爷还是小姐?”陈蹇生奇怪她怎么有心思闲聊,还是答道:“是个男孩。”苑因说:“叫啥名字?”陈蹇生说:“陈余琛,小名宝官。”苑因微微一笑,说:“宝官。”陈蹇生看她笑得甚是轻松,知道她又有奇思妙想,便问:“陈余琛又让你想起什么了?”苑因掩不住好笑,说:“没什么,宝官很好。”陈蹇生仍不放过她,追问道:“宝官很好,那陈余琛呢?你识不识得这几个字怎么写?”苑因摇头说:“识字的是书蠹头。”陈蹇生说:“此话怎讲?”苑因笑笑不语。陈蹇生还要追问,苑因说:“把名字多念两遍,不就晓得了。”

    陈蹇生依言念了两遍,忽然笑了。苑因说:“宝官还是个囝囝头,我做阿姨的不好弄送伊格。”陈蹇生哼一声道:“你是他阿姨吗?”苑因重又消沉起来,说:“舅妈做不成,阿姨总还是吧?就算在马路上遇上一个陌生人,也可以叫得一声阿姨的。”

    车子到了马斯南路,陈蹇生指点司机停在一幢小洋房前,下车付了钱,苑因已经下了车,望着院门,眼中早有了泪意。

    陈蹇生按了门铃,退后两步,说:“你执意要来,就看你自己的造化了。”苑因绞着双手,低头说:“我知道,谢谢陈先生。”

    院门打开,一个中年仆妇探头出头,满脸笑容地说:“姑爷来了?是来接小姐和宝少爷的?宝少爷刚睡醒,小姐正喂他吃鸡蛋羹。”看一眼苑因,不再多话,延两人穿过一个小花园,进了洋房的底楼大客厅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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